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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便陪着張華下樓了。
我們一起,把祭奠物品拿到花橋苑大門外的台階上,一一堆好;張華用粉筆將這些祭品劃了一個圈;點火焚燒。
面對火焰,張華說:“老扁擔,這是給你的東西,你來拿走吧。”
張華把這句話,一連說了幾遍,遍遍都像是在對真的人說話,平靜和坦然。
我們守候着這堆祭品,直到化為灰燼,看着一陣陣小風,無聲地把它們卷走。
月華在地,城市朦胧;四周公寓樓傳來麻將聲聲,嘩地推倒,達達達地碼牌;再嘩地推倒,再碼牌;隨之而起的歡聲笑語裡頭,總讓人感覺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急躁與感傷;怎麼說呢?人總要玩一點什麼吧?怎麼說都無奈何,一個民族,千秋萬代的江山,就會這麼一天天地過下去的,過成一段又一段的歷史。
花橋苑的人家都看見,老扁擔的兒子站在台階上,看人打牌,人們在打“鬥地主”
;年輕人滿臉都是急於參與的表情。
年輕人也吸煙,吸的姿勢卻與他父親絕然不同;他用嘴角叼香煙,腦袋歪着,眼睛乜斜,一隻眉毛高,一隻眉毛低,這是不正經的抽煙相。
即便抽煙,也是有品相的;做什麼都有品相;都有高低貴賤之分;都可以做得下賤下流;也可以做得端然有品——無論世上三百六十行。
花橋苑人家又開始在大街上去叫破爛了,誰也不肯輕易相信他人;老扁擔用七年時間建立起來的信賴,都隨老扁擔去了。
年輕人不懂,品性不可世襲,信賴也不可世襲,财富也傳不過三代;他來花橋苑,是否喫得了他父親喫過的苦?
張華送我。
我們坐在自行車棚喝茶活别。
徐迪娜抽泣着跑來,說真是不幸,她的波德也死了;波德一個不當心,歡快地飛進了她家沸騰的排骨藕湯湯罐裡。
張華說:“哭什麼!
死也有死的不同,有的重於泰山,有的輕於鴻毛;有的那麼痛苦,有的這樣幸福;波德就是一隻幸福的鳥。”
張華還是習慣毛式語氣,人人都在自己的歷史之中。
我笑了。
之後,我們不說話了,慢慢喝茶。
花橋苑的九年,我沒有白白度過,處處都大開我的眼界,人人都是我的大世面。
生活無處不在,世面也無處不在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我該搬家了。
2002年的元旦,一個朋友來電郵,寫道:這個年份好,如此對稱與平衡,百年難遇,是數字的好晶相,我們應該有一個好心情。
朋友的話,說得何其好!
任何好品相,都是難得。
我攤開一張金色的賀年卡,用手指,輕輕撫摸2,002,一遍又一遍,輕輕的撫摸,心裡想着:好品相當然是難得了!
2004年7月21日一稿
2004年8月3日二稿
寫於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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